#半斤硬话#是一档短节目,将在#半斤八两抡电影#的长节目间隙、每月不定期更新。

原本,半斤在第一期要分享的影片文本是《码头风云》,但是因为刚刚又重看了《邪恶不存在》,就趁热先端上来。本期节目后,各位听友可以先抽空看《码头风云》预热。

1)蕴含着思辨意味的片头

2)最接近自然本体的角色

3)角色出场阵营梳理·山林守卫阵营
父亲——巧(大美贺均 饰)——“便利屋”

父亲靠山林生存,对外来者有距离有原则但不排斥

女儿——花(西川玲 饰)

所有角色中最为融入自然的人

拉面店老板夫妇

眼镜兄

经营过豪华露营生意的女士

·中立阵营
村长

·闯入者阵营
高桥(小坂龙士 饰)
黛(涩谷采郁 饰)
社长(宮田佳典 饰)

建筑和环境顾问

表面上,巧先生是第三代定居者,被村长成为“最了解这片山林的人”,但我们发现,他毕竟是利用现代工具靠山林过活、并且和都市文明保有接触、甚至一定程度上的合作的人,比如巧先生开车,用电锯,比如帮助拉面店运山泉水——巧先生如他自己打趣所言,他是个“便利屋”,也就是说,如果对方是不破坏环境的,他乐于帮忙。
实际上,我们发现,巧的女儿——花,才是整个影片里最亲近自然的那个人。有趣的是,巧两次忘了接女儿放学,花都是独自走在山里林,她的步伐和节奏,与山林同调。还有一次,经纪人公司来开说明会,花被关在外面,导演给了环境音,外面的小孩在一起玩,而花则没参加,她去哪儿了?她独自去了那片冰冻的湖面,也就是爸爸——巧曾经跟她讲的,鹿喝水的地方。她在湖边捡到了一根翎,学着前一天爸爸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捧回来,在散会后交给村长。请注意,村长说句话,前半句是“我很喜欢”,但是,后半句是“请你别再一个人去那里了好吗!”这并不是商量,而是告诫。温柔的村长,在有可能破坏花给他鸟羽的好心情的前提下还是坚持要警告这个小姑娘——那里危险。她听了吗?没有。爸爸警告过吗?也没有。
我们发现,当巧先生第二次也就是最后一次忘了接孩子,花独自离校,先是去了奶牛厂,喂了牛,并且路过了牛粪处理场,捂着鼻子跑走了。她后来去了哪,不得而知。
更要注意的是,电影开场的长镜头仰拍林木树冠的视点属于谁?我们如果抛开物理法则——一个人不可能仰头那么久的话,显然在下一个镜头里,我们发现了视点的主人,花。当然,第二次看的时候,我感觉第一个长镜头更像是一个人躺着被移动着的视点,仰视的角度并不是我们平时略微抬头,而是大仰脖,那样的话,我愿意相信是有个人躺在担架一类的东西上面睁着眼看天空看树冠。当最后的镜头出现,尽管光线不对,氛围不对,我觉得仰躺在爸爸臂弯里的花,更可能那样看着树冠和天空。


假设我的臆想成立,这就形成了对仗般的呼应,就存在了一种含义在其中,也即是——花属于这片林地,她自己也愿意融入其中。

4)父女关系

巧先生显然对女儿是散养的,倒不是说他不关心女儿,因为第一天他背着女儿走路,晚上怕女儿着凉抱她回床睡觉,这些都说明,巧是关心女儿的,只是不像当下都市父母那样焦虑而已。

父女关系是融洽的,只是父亲并不那么亲近女儿,很少陪伴她。更愿意怀念亡妻。但,这与剧情走向无关,恰好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父女之间。

5)梦境

这个梦境,可能是后来花一再往湖边跑的原因,她想再遇到它们。
6)“半矢”之鹿

父女一起回家路上,看到一只小鹿的尸体,它是中弹之后死的,暴尸荒野,是人类猎杀的残酷,不是自然残酷,自然只是不说谎,把它显影出来而已。这也是全片最重要的伏笔。

为什么要说清楚这对父女?
因为在叙事主部里,他俩是最接近山林的,几乎可以说是自然的化身。
7)生存至上的掠夺型公司

叙事主部最大的事件,就是有家经营不善的艺人经纪公司,为了获取政府的疫情期间的项目补助金,而买下了这片林地中的一块,打算转赛道盖豪华营地搞高端轻奢露营项目。显然,这家经纪公司干不下去了,为了苟活,想出这么个损招。他们就是与巧先生父女对立的阵营,我们称之为“破坏者阵营”,包括两位骨干社员——说明会上的一男一女,以及他们的人渣社长,还有开视频会议的阴险狡诈的建筑环境顾问。社长无视山林居民的抗议,强行要推进。顾问则是避重就轻,死活不采纳山民建议,反而还建议雇佣巧先生去做营地管理员,拉拢山民的同时也节省了雇员成本,真是无耻毒辣的个中代表。

在巧先生一边阵营的,山林守护者们,还有荞麦店老板娘和老板,暴脾气的眼睛兄,以及发言过的曾经经营过豪华营地的银发女士。他们是移居到山林的中产,当然不愿意自己移居的初衷就被一群无耻无知之徒毁掉,所以她们表达了审慎的抗拒态度。

有趣的是,滨口龙介在破坏阵营上用了很大篇幅,这个是我们接下来要梳理的重点。
破坏阵营一共有两个独立场景,一个是公司里的视频会议,这场戏很幽默,完全是鸡同鸭讲……高桥和黛,转达了山中居民对开发的担忧、反对和建议。顾问绕开障碍,面不改色地教他们钻空子,还跟社长献出毒计。而人渣社长呢,狼狈为奸,强行推进,塞了瓶酒,逼着这对社员立刻动身去拉拢巧先生。我们看出这家身处东京闹市的公司,体现出一种残酷的生存逻辑,予取予夺,只要我公司能活下去,就得上。别忘了,你俩的薪水还是从补助金里来的呢!这种态度,才是直接导致影片结局的真正恶因。


下一个场景,是高桥和黛在路上的对话。出人意料的是,整部影片,台词量最多的就是他俩!为什么?《邪恶不存在》在作品序列中,是最为不同的一部,如果我们要找相同的话,恐怕就在这个段落里。滨口龙介强调“倾听”的重要性,上一场压根无视倾听,而这一场的两个人倒是很认真地在倾听彼此。这对单身男女,各自提出了自己面临的当下都市人所面临的情感枯竭的困境,一个想结婚却被这狗屁工作掏空,另一个压根不想结婚却也没勇气换工作。黛女士倒是说了句,这家公司的人印证了我对影视圈的猜想——全是人渣!那么他俩的困境要怎么办?看起来,他俩不同于社长和顾问,并不是那么无耻的拿来主义者。但实际上,他俩是带着某种治愈心态去山林的。这也导致了最后悲剧的发生。

但是请注意,她俩本身没资本移居山林,只能接着资本的力量作为雇员,以占领和开发(破坏)的姿态介入到自然环境里。
有趣的一笔,当取完泉水听到枪声时,高桥下意识反应说出这是枪声,注意,是肯定语气。巧先生说远处深林中有人猎鹿。黛说是第一次听到枪声,这时候高桥接了句我也是,黛反问那你为什么一下就说出是枪声,高桥说猜的。以滨口龙介的精密严谨,不可能有废戏。所以,高桥显然说谎了,为了掩饰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但至少高桥熟悉枪声。高桥也就熟悉这个“暴力”的最直接工具。

路上,三人有一场对话。起因是巧先生提醒两个社员,你们的营地刚好建在了鹿道上,会吓到路过的鹿群。俩社员的反应特别影视圈打工人,说那不正合适吗,让露营者亲近鹿。这种坏事变好事的思维很适合征服、开发、破坏,但不适合保护、繁衍、传承,这思维往后发展就是“丧事儿喜办”。说回来,这时候巧先生就说野鹿带有病菌,不能触碰。注意,这是自然第二次显露出危险。这俩社员又乐观上了,说那正好,不碰。然后女社员毕竟是女性,她理智了一些,问鹿会不会伤人。这时候关键的关键就来了,巧先生说,鹿通常不伤人,只有一种“半矢”情况除外。当鹿中了子弹还没死,会因为受了惊吓攻击附近的人,而成年鹿也会为了受伤的小鹿而攻击人类。这里呼应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父女一起回家看到中弹的鹿的尸体的那一个场景。它直接指向了影片高潮段落。对话并为结束,男社员高桥说,或许鹿一看人住下了就不走这儿了呢。巧先生自己嘀咕了一句,那……鹿要去哪里呢?我们看出,巧先生在为鹿担心。也看出,社员根本不会站在自然生态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从里到外从上而下都是开发破坏的思维。至此,巧先生与这两个想要亲近自然治愈内耗的人已经断绝了沟通的可能。

接下来,在第一次寻找花的过程里,小范围的三人:巧先生、高桥和黛,在花的必经之路上找,黛被植物割伤,这是巧先生曾经提醒过花要小心的植物——刺五加。这是第一次,自然显露了狰狞面目,刺上的血,还有黛的伤,触目惊心。至此,影片显露了不详的氛围。


接下来一连串的紧凑剪辑,把夜幕降临前山林的险恶拍的让人不寒而栗。死亡的氛围越来越浓重。
8)文本的对仗
最后,男社员高桥跟着巧先生,发现了花。注意,这里是备受争议的段落,所有看过影片的人对这里的剧情各持己见,而滨口龙介也公开表示过他就是要提供一种电影的不确定性。

先说我的理解:1)巧先生和高桥发现花的时候,花已经倒地不醒,生死未卜;2)花与鹿对视然后摘帽的场景,不一定真的发生过;3)巧对高桥的暴力行为,是攻击,而不是谋杀,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接下来说论据:1)巧和高桥穿出林子发现花的那一刻,视角是人的视角,看到了花、公鹿还有被子弹射伤趴着的小鹿;2)花与鹿对视、摘帽的一刻,视点是鹿的,不是人的。3)公鹿——受伤不动的小鹿,和巧先生——受伤倒地的花,形成工整的对仗。此刻,巧就是鹿,就是自然,山林。

巧为什么攻击高桥?
因为“半矢”,这个鹿受伤后,成年鹿受惊的本能状态就是攻击人类。所以,那一刻,半矢状态的不是鹿,或者不只是鹿,而是巧先生本人。至此,在暴力发生过的地方,也就是花被攻击的地方,再次发生了暴力。是邪恶吗?不是,是条件反射。是被侵入者侵犯后不知该怎么办的条件反射。就行刺五加刺伤人一样,邪恶,不存在。

在2024年最后一天发布的长节目里,我和一磅老师聊滨口龙介,我们都提出——滨口龙介的电影文本,呈现出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工整对仗之美——这,或许就是解开《邪恶不存在》之谜的钥匙。
图文:半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