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先,《白色巨塔》提醒我,任何职业都是由人从事,在实际运行中也就受到欲望驱动,条件限制,诱惑腐化,存在着理论无法概括的链式反应与蝴蝶效应(也可以说“混沌效应”),将它们神圣化是无益的、常常有害的而往往别有用心的。
Do you hear the approaching train?我会想到最近爆出的德国华人连环性侵案。那起案件中,这个犯罪团体的主谋之一、最大的技术顾问同样是医生,并且是北大医学院的博士生,这和剧中提醒我们的一致:高等教育、职业训练和实际从业都不能保证一个人的良知和心智稳定,承认、看见人的脆弱和不堪,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和他人,至少不致陷入深渊。案件的另一个引人关注之点在于,几位嫌犯目前得到的量刑实在太轻太轻,这让我这样的法律小白不禁追问:在恶性犯罪依然如此猖獗的当下,现在律政精英、法律界明星学者几乎一边倒主张的废死、减刑化(似乎只看到罪犯遭受的“不公”,同时却几乎不为恶性犯罪的遏制发声、出谋划策究竟是为谁而鸣?回到《白色巨塔》,答案再分明不过:哦,为的是自己和同僚的屁股啊,其他的都是表演的,充其量顺便附赠的。即便他们真有针对这个的解决办法,“可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向我们说明一下呢?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想想佐佐木一家)所以不要忘记人是利己倾向多么强烈的生物。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其次,这部剧的群像刻画之优秀足以引用陀翁的那个描述来形容:“描绘人内心的全部深度”。即便如上所述,我们大体可以得到脉络清晰的前提——人皆有私心,或许也掺杂有肉长的恻隐之心,在生死之大面前多少能够闪烁人性之光(在财前病危的最后一集,除了鹈饲这种已经“进化”掉自我反思功能的外星“高等”生物,出场的几乎每个角色都展露了良知的一面);可众人集成之社会的过程与结果,依然复杂到几乎全然不可测。
那时他的眼神是多么清澈从纵向发展的角度来看,财前、柳原和里见的心路历程,大概正是关于这一点的三大对照组。财前走向了越来越现实、越来越偏执的道路,因而径直倒向了电车轨道的那条“我杀一人又有何错”的分支。当然,我们在最后看到,这更接近于外界、他人给他施加的思想钢印,他是如何努力地抑制着自己内心的悔恨,那从未完全泯灭的良知蒙上了多么深的尘灰。整部剧中,我不知道有谁在“努力”这一方面可以与他匹敌——因为无法诊断出自己的病情而“深感惭愧”,这是何等的力度?
英雄史诗般的结尾,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地“净化”了观者心中的一切柳原像是“过去的财前的另一条IF线”。从向往到惧怕,倘若当年背母亲求医的财前穿越到现在,来到现在的第一外科参加工作,对现在的财前教授多半也会是这个反应路径吧。但他们不同,或者是他们所处的客观条件不同,比起走上一条不回头的路,柳原始终摇摆着、犹疑着、延宕着,一直被不安裹挟,时而被诱惑怂恿,间或鼓起勇气,到最后才像娜拉一样毅然决然地推开门,清楚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有趣的是,他选择的却是与娜拉相反的推门回到那个寒气逼人的“家”)。门后面是什么,他会走向何处,得到什么,变成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我们能选择的,似乎还是龟山所说的“相信”,只能相信。
以“相信”为原始股的股票,无论涨或跌,热门或沉寂,最后还是逃不了退市的宿命里见则正如大家能够清晰地看到的,是财前的反面。但还可以有更确切的表述:他是基于现实的理想,财前是基于理想的现实,他们从来都是一对“矛盾的矛盾”的两面,故而冲突才那么激烈,羁绊和理解又深挚动人。我非常喜欢里见这一人物,不仅是因为他总是披着光出场,走路像松柏一样挺直,更是因为他超越了雨果和狄更斯式的传统道德人物,让我们看到了所谓圣人中令人信服的人的一面。对财前所关心的那些问题,他并不冷漠,同样也是思考,只不过得出答案更为明晰、通透、坚定,这和那些被纯理念驱动的木偶角色是迥然不同的。不少人会怪罪里见“坑了财前一把”“对他揪着不放”,但正如里见和东教授在最后达成的共识一样:他们依然相信财前是顶尖的医生,但那个时空里、那个版本的财前,不通过如此惨痛的方式是无法让他在奥斯维辛回过头来的,这是为了让他成为更好的医生,让医学界成为更好的医学界做出的无奈选择,遗憾的是财前没有选择,也近乎无法选择那条回头路(我坚信没有比他更适合担任他费尽心血奠基的尖端癌症中心负责人的人选,如果失去这个机会,以他的性格完全可能会直接结束生命,依然只留下遗憾)。在财前站上被告席之前,里见一直在寻找别的方式拯救他,在了解到财前的不悦以后也尊重了他的选择,没有再插手佐佐木的治疗(最后却酿成了更大的苦果);里见甚至愿意在最后的证人席上引咎,说没有阻止财前更是他自己的罪过。他坚定、清醒、正直,但他从来没有将自己排除在反思和批判的手术刀之外。
“我想救你”最后,再难、再痛,也要去追求做里见那样的人——坚定、清醒、正直,永远不要将自己排除在反思和批判的手术刀之外。
谁不曾在那分岔口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