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要的做减法(星球大战:曼达洛人与古古)影评

《曼达洛人与古古》的评价比较两极化,但比起更传统、“大体量”的拍法,目前的成片或许才是最合适的方案。它维持住了《曼达洛人》系列在目前星战作品里的独特价值,就是复古。

很多人认为它的格局不高,世界观太小,没有对接到新共和国和帝国、曼达洛人承担的族群使命,这些更宏观的议题.对人物的塑造也单薄。其实并非如此,因为这恰恰就是《曼达洛人》系列在星战作品里的价值。

星战老三部曲其实就很简单,正反派对抗,宏大战争背景被浓缩在一个小组的个别行动之中,小行动的背后是笼统的大计划目标,但不太做具体叙述。整个流程是小组的冒险,在各星球之间穿梭,各种正邪对抗,并不断应付当地的生态。在这样简单的架构中,卢卡斯植入了公路片、西部片、怪兽片的风格,又用冷热兵器混合的内容同时对接了西部片与东方西部片“日本剑戟武士片”。公路片就是相对简化的人物塑造与庞大背景但不交代的社会环境,西部片则带来了人与荒蛮自然的潜在交互,敌人成为自然世界里的动物,自然法则成为了社会法则,让主人公被抑制,怪兽片则是对西部片“自然”的外星版本延伸。

借助这三种小格局弱塑造的类型,影片主要聚焦在环境本身的荒蛮自然化之上,作为烘托帝国氛围的途径,人在对抗这种氛围,不仅打帝国,也打各种为帝国驱使的自然怪兽。每一种怪兽和当地环境都足够独特,是卢卡斯的想象力与执行力。但与此同时,又做了加法。每到一个星球时,卢卡斯都会很细致地描写当地的社会运转机制,每个非人类种族的生活细节,彼此的关系,构建自然与社会的统一。

在他们作为怪兽的同时,也是“生灵”,并引出了一般怪兽片、西部片不太有的冷幽默与恶搞的元素,表现生机。这种生机被放置在自然荒蛮与帝国独裁的大环境之下,无需太多文本内容。直到每部作品的结尾,卢卡斯才会带来大战,上升格局,直接给出帝国与共和国的对抗。

因此,正传三部曲虽然是宏大背景,英雄叙事,讲述天选之子的命运,但并非完全聚焦天选之子,天选之子也有对普通人的融入。在它的风格之下,必然会让一些关键情节变得有些尴尬、生硬,如经典的“我是你父亲”,就显然缺乏叙事的润滑铺垫,但在系列足够成功的基础之上,反而变成了一种出人意表效果的经典。但在最终的结局中,维达凝望着被电疗的卢克,从机器变为父亲,用人情完成天选之子的原力平衡之大任(对照前传里被压抑人情、绝地组织强迫的履行),还是比较有效的。

这个星战系列的根基,在前传三部曲开始就逐步弱化了。因为叙事越来越庞大、笨重,前传要讲述西迪厄斯的政治阴谋,阿纳金作为天选之子的堕落全过程,整个国家的政治体制的转变之必然性,从旧共和国的腐败到西迪厄斯的阴谋,并将它与绝地组织这一浓缩形式的陈腐形成对比,同样毁灭于自己内部与西斯阴谋。

而在主角的叙事线索上,阿纳金想要达成个体宿命的平衡,同时完成天选之子与个体爱情的目标,对应光明黑暗原力的平衡,最终身陷两个组织的陈腐或阴谋,只能以黑暗的方式作为反抗结果,干脆毁掉绝地与阿纳金相关的一切,彻底重生为黑暗一方的“维达”。这些内容太过于沉重、庞大、正剧化,导致前传三部曲失去了正传的调性,只能在一些边角里捎带。

到了后传三部曲,情况就更加严重。作品试图带回到普通人的视角,但发现粉丝不买账,自己也始终陷在新共和国对第一秩序的庞大叙事中,只要带着光剑、原力、绝地与西斯,就没法真正做到普通人视角,中间试图用反高潮等叙事手段来平衡,也很失败。

《曼达洛人》和《侠盗一号》的优势,正是直接抽出了庞大叙事的正面舞台,回到了小组执行一个小目标的模式,最后对接入大世界,以此在本质上回归了正传三部曲的思路。而且,两作还更进一步,很大程度上放弃了光剑和原力。《侠盗一号》作为最成功的星战作品之一,其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普通人在达成个体相对圆满之后、因能力不足而被大时代吞没的,一种美好与悲剧的混合。在他们达到个体能力的努力上限之后,原力和命运会稍微照顾到他们,例如甄子丹的角色。这是对努力的回馈,但他们不是天选之子,甚至不是原力含量很高的高天赋绝地,所以没法改变更多本质的东西。

这部《曼达洛人》电影,实际上比《侠盗一号》更纯粹。曼达洛人的设定,对接的世界,完全就是西部化 剑戟化 怪兽化的。他接到反抗组织的“小目标”,开启冒险,串联出赫特人---赏金猎人----第一秩序新帝国的世界观,但剧情核心始终围绕着“小目标:赫特人侄子”,第一二幕是按照找到并带回他,第三幕是再次救出他,在不同星球与种族之间游走、冒险,应付层出不穷的各种怪物,甚至怪物的比重远大于第一秩序,因为赫特人的怪兽黑帮才是主要反派。

因此,作品完全回归了老三部曲的具体内容,甚至更加巧妙一点地对接了大主题。第一二幕里,曼达洛人是根据赏金任务行事,但先是被第一秩序的军官蒙蔽,随后发现自己始终在被合作帝国的赫特人欺骗。因此,他的第一二幕行动之中,虽然逐渐引出了个体人情层面的内容,与赫特人侄子产生了感情,并不断表现着自己与古古的父子之情,但始终不自知地处于“自然世界”之中,不仅大量搏斗怪兽,也深陷在各种自然化的情境里。

这也是影片的丰富世界观与元素----古罗马一样的斗兽场,冷兵器搏斗,以及整体西部化的风格:牛仔到一个小镇寻找目标,执行任务,与当地住民产生摩擦。同时,作品又将之做成了外星的形式,更由此延伸出了反乌托邦的主题----第二幕里的行动,在镜头风格、泥泞质感、朦胧霓虹、贵族压榨底层的“自然生态”之上,完全就是反乌托邦科幻片的风格,以此定义了新帝国的社会环境,主要的两个星球分别是斗兽场老大与赫特人执掌的“自然世界”,他们实质上又都服务于帝国。

因此,在第一二幕中,曼达洛人与古古实际上依然在围绕着“赏金猎人”的外部身份,不自知地被任务本身所驱动,服务于发布任务的大势力,为他们的阴谋当棋子,即“被金钱驱动、厮杀原始世界的赏金猎人”。到了第三幕,阴谋揭晓,作品顺势带来曼达洛人与古古的强烈人情关系,曼达洛人救赫特人侄子,古古救曼达洛人,自然世界也有了富有人情味的怪兽,最后引到反抗组织的救援,落到“大环境中的希望,为了友情的出手”。并且,到了这个时刻,原力作为“命运对努力的回馈”才出现,古古用原力救了曼达洛人的致命伤,外延到反抗组织不计得失的出手,将曼达洛人视作同伴而非赏金猎人。

在这样的思路下,作品并不强烈叙事,而是借用各角色在外形、种族之于星战整体系列中的一贯定位,让他们作为个体去打破它,形成天然的塑造途径。曼达洛人在星战里,首先从盔甲外形出发,对接到波巴菲特父子,然后是电视剧形成的族群认知,需要接受族群身份下的宏大使命。古古在星战里的所有同类都是强大绝地,赫特人则是贾巴这样的荒蛮反派,甚至包括那个帝国指挥官的副手,查格利亚人,其同族也是西迪厄斯身边的马斯阿梅达。

在本作里,曼达洛人挣脱了“赏金猎人为钱办事”的划定,拒绝交出赫特人侄子后拿钱走人,也从未涉及到族群的使命,他只是他自己,并随着“自愿去救赫特人侄子,而后被摘下头盔”而突出其个体性--这个设计或许也参考了正传第三部中“维达首次摘掉面罩,父子肉眼相见”的结局。古古很少展示原力,直到最后由父子之情所激发。赫特人则比较多元,一方面是赫特人老大对负面形象的推翻,似乎对侄子真有感情,以此制造了第二幕的阴谋迷惑性,随后又归于传统形象,赫特人侄子则接手推翻了固有形象,查格利亚人则类似于赫特人首领的“虚假推翻”,强调反派一方主导世界的根深蒂固。

借助这样的手段,作品可以在不细化推动线索的情况下,完成对人物“反抗惯有认知之宿命”的塑造,而内容主体则聚焦在西部、公路、怪兽的冒险之上,每到一地都细化生态,对每个怪兽都精心设计,大量提供冷热兵器的战斗段落,剑戟 西部 科幻,形成赏金猎人闯自然 特别小队做任务的模式,最后高潮引入新共和国的飞机这一经典救场元素。包括冷幽默、怪兽生态的鲜活细节等元素,以及星战标志性的追车竞速、飞行空战,也都应给尽给。

在第三幕中,作品的戏剧高潮可能让很多人觉得略显干瘪,因为它实际上是情感与对照层面的高潮。曼达洛人与古古各自牺牲自己的救援,外放到反抗组织机械师与整体对他们的救援,古古被情感激发的原力,是文戏情感的高点。 并且,直到最后,它也没有完全展开对新共反抗组织与第一秩序帝国的更全面涉及,没有了其他作品“最后高潮带到全局”的升级内容,只是符号化地带回了最标志的”战斗机群“程度,更谈不上”触及甚至发展相应的叙事线索“。

但这其实也有一定考量,毕竟古古的主线情节更多围绕着天行者家族,与卢克、曼达洛人的三角关系,而一旦涉及天行者家族,目前剧情的完成度实在不够,始终在英雄或反英雄、天选者或普通人的基础调性之间摇摆,天行者如何定位,以怎么样的重要度去加入情节,包括调性对应的叙事风格---正统还是幽默,是否制造反高潮等等----都不明确。事实上,涉及天行者家族的后传、《欧比王》等作品也都质量不高。与其如此,不如彻底割断主线情节了。

而在动作层面,曼达洛人再次单挑恩博,赫特人侄子大战首领,则形成了各自对赏金猎人/恶霸赫特人之身份的反抗。但在场面上看,拳脚对决,甚至“两条大虫子滚肉”,显然不够满足观众预期。

必须承认的是,这种肉搏确实符合西部剑戟片的“牛仔/武士单挑”的高潮模式,赫特人滚肉则是怪兽片与星战的恶趣味,但普通观众肯定不会买账。并且,系列一贯的“放大格局”高潮,双方势力直接对决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在本片中肯定让位于绝对主角曼达洛人与古古,只是略作涉及。

并且,系列一贯的“放大格局”高潮,双方势力直接对决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在本片中肯定让位于绝对主角曼达洛人与古古,只是略作涉及。而在影片更侧重的情感层面,全片实际上始终不够出色,各人物之间的互动显得比较浅度,曼达洛人与古古的感情都有些走过场,除了老爹与顽皮孩子一样的基础氛围之外,缺乏更深度的内容,因为打斗与身陷阴谋的挫败感远远不足,甚至在曼达洛人被抓捕的时候,也没有营造出真正的危机感,过程太短,无法延展出任何东西,使得二人的互相献身也失去了打动力。

这导致,影片的几乎全部文戏内容,都成为了某种程度上的打戏“过场”,任务方面的阴谋程度非常浅,情感方面则像是“温馨搞笑”的串场小段子,迅速奔向一场接一场的打斗。它确实减少了对主线---特别是尾大不掉、始终摆不明白调性的天行者家族相关---的涉及,但填入的自身内容还是有点太简单了。

相比之下,作为"非原力”作品,依托这一基础设定带来的便利,《侠盗一号》无疑是更好的作品。在那部作品的结尾,导演爱德华兹给出了几乎完美的情感氛围,烘托出“原力”之命运对普通人努力到极限之后的照拂。柔和的打光,舒缓的情绪,意味着两个小人物在乱世之中,最终彼此扶持,以爱情消化了注定的悲剧命运,可以坦然直面时代给予他们的碾压与死亡,也符合了作品对原力的表达方式。

原力是少数天赋者的具体能力,让他们能够在乱世中自保、战斗,于大部分普通人而言,却只是朦胧的信念、精神的依靠,作为一种支撑自己积极生活、在乱世中不至于绝望的信仰,实际上并没有确切效果的力量,让他们真的生存下去。甄子丹始终相信原力,一度以此穿越了枪林弹雨,说明了信仰的力量,但他最终倒在了更广博的“乱世”之下,在死星的对星球武器面前毫无招架的可能性,正是普通人在大时代之中的必然悲剧宿命。男女主角同样如此,他们的信仰是爱情,这才是普通人的“原力”,让他们面对着死星给予的宿命,不足以改变客观发展,只是做到坦然而已。

在《侠盗一号》的结尾,剧情与段落中的朦胧光线、温柔音乐相结合,笼罩了所有普通人角色,产生了一种模糊的疗愈与圆满,积极的情感氛围推升出了“一切消失于强光”的高潮,是感性层面的巅峰,实际上却是死星攻击的到来,对应着贯穿情感圆满氛围的朦胧感,加持了情感浓度,同时也带来其实现的虚幻感。

并且,爱德华斯也从聪明地借用了它之于整个系列的“夹缝”定位。它与《新希望》无缝衔接,所有人都知道后续的情节,帝国的高压统治即将得到进一步的展开,而非就此瓦解,普通人竭尽全力所创造的战果,相应的“圆满”,也仅限于主观情感的心灵层面,是面对自身弱小与时代碾压的平和,而非客观的改变,对应着他们送出信息的“希望”属性,最终还是要交给卢克这样的原力天赋者,带来远超朦胧信仰的确切力量,改变时代走向。这部作品关于阶层,以及不同阶层的命运,也包括了个体与时代的关系,在浓郁的情感调性中完成了所有表意目的,又与星战的IP紧密贴合。

事实上,《曼达洛人》电视剧拍到后续阶段,也一度试图引入绝地武士、天行者家族,让古古被卢克接走。但这让系列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必须分心交代更宏大史诗的内容,因此又迅速带回了古古。这部电影当然非常简单,但它确实完美地延续了电视剧的调性与所长。在迪士尼对主线情节、世界构建愈发失控的现状之下,《曼达洛人》显然是越割席、独立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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