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寒战》系列的忠实影迷,在《寒战1994》上映之前,我又重温了《寒战》前两部,并在第一时间到影院观看了《寒战1994》。我的评价是,作为一部后拍摄的时间线上的前传,《寒战1994》非常优秀,甚至可以说是到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一部。不仅从细节和逻辑上做了良好的补足,也勾起了我们对于即将风雨欲来的1995的巨大兴趣。
作为一部讲述过去的故事,《寒战1994》当中有大量真实历史投射和彩蛋。我在看完之后还兴致勃勃的查阅了很多影片相关资料,越查越有意思。这些彩蛋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理解角色动机和时代氛围的真正钥匙。这里说一些我个人觉得最有趣的分享给大家。

黑金时代——被猎杀的大亨
《寒战1994》的核心事件显然是黄嘉辉绑架案。大多数影迷都能看出,这个案件是有原型的。虽然是虚构电影,但王德辉绑架案在“受害者是低调富商”、“妻子交付巨额赎金后仍下落不明”等核心情节上,是现实中最为接近的故事蓝本。
而且这起绑架案,幕后主导者是退休警长钟维政,和《寒战1994》当中蔡元祺身为警长一度想要黑吃黑也是不谋而合。
影片当中还有有一个情节,是谢君豪饰演的潘隽亨在得知妹夫黄嘉辉被绑架失踪后,带领着四大家族当家人,邀请时任警务处长许怀翰见面谈话施压。谈话地点就在港督府。潘隽亨提到,过去的几年中,四大家族当中频繁有人遭遇绑架,已经为了人身安全支付了累计堪称天文数字的赎金(接近二十亿),而现在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相信这个情节也令很多观众印象深刻。

这个也是历史上的真实情况。上世纪九十年代,香港确实存在权势熏天的四大家族。然而与此同时,他们也确实因为自己的富可敌国被悍匪精准锁定,可以说与绑架案结成了不解之缘。
1996年,李嘉诚长子李泽钜被绑架,赎金高达10.38亿港元;仅一年后,新鸿基的郭炳湘(郭得胜之子)也遭绑架,支付了6亿赎金。
一件有趣的事情是,在这些案件发生后,富豪们陷入极度焦虑。他们疯狂购入防弹车、雇佣外籍保镖团队、在豪宅加装军事级别的安保系统,这些花费本身也是天文数字。1997年香港防弹车销量暴涨,成了当时富豪的“标配”。
甚至可以说,当多起绑架发生,富商们集体向政治部诉苦时,他们其实在寻求的,已经不只是破案,而是希望动用政治力量去重塑游戏规则。这让富商成为了推动香港法治的必要推力。而从另一个层面上看,绑匪的勒索金额从几千万飙升到10亿级别,这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而是一套高效的、用暴力完成的“资产再分配”。

财富与跨越边界的权力
上一个投影中,作为富商代表的四大家族是作为受害者出现——他们是绑匪们的猎物,是交赎金的苦主;然而,如果我们只把目光停在绑架案的卷宗上,就永远看不清那个时代真正的权力格局。
1994年的香港,财富的终极形态从来不是钱,而是制定规则的能力。而四大家族,恰恰是这场权力游戏的深度玩家,甚至在某些时刻,就是庄家本身。
影片中以潘家为首的四大家族,要的从来不只是钱,还有名和权。如同潘隽亨所言,“香港一直都是我说了算”,这件事才是对他最重要的。
不过这句台词既是豪言,也是悼词。因为当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会被新的规则制定者取代。

影片中潘家可谓手眼通天。潘隽亨可自由出入英国唐宁街,可以在港督府召开会议,警务处长在他面前也不能平起平坐。而他的儿子,则借助黑社会势力铲除家族内部的绊脚石。而在潘家对于许怀翰失望之后,甚至是直接当面“罢免”了他,使得蔡元祺可以上位。
这里说一句影片中潘隽亨这个人物(谢君豪也是我本人超级喜欢的一个演员,在此求他长生不老)。他的政治倾向和个人立场是非常值得玩味的。最初他给人的印象,不仅是一个权力通天的富豪,也是一个关心家人的老者。不惜一切营救妹夫。到了后面,你会意识到他其实相当无情,家族利益对他来说高于一切。当他觉得妹夫和英方有勾结之嫌,而儿子不成器并不能担当大任之时,他的铁血面孔一览无余。而潘隽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深知眼下所面临的不仅是香港的历史转折点,也是潘家所面临的关键选择——在各方势力中能不能站对队,是97之后潘家还能不能继续辉煌、甚至更上一层楼的关键。潘隽亨和儿子的分歧,其实不止是一个简单的继承权分歧,深层次看,是潘家决定未来走什么路、站哪边的问题。而这也是当时香港所有权贵都面对的抉择。潘明显不是亲英派,影片中多次表现出这一点。他的立场是鲜明的:洗白家族黑历史,维护家族独立,不允许英国人染指,包括政治上和经济上。他非常冷静的称呼英国人为“你们国家”——那么他的敌人就不止急于上位的儿子一个,还有藏在暗处的英国人。
潘隽亨的汽车爆炸的时候,镜头给到的不止他的儿子,也有和李文彬谈话的英方高层。这组交叉剪辑是整部电影最冷的互文——这似乎在暗示着,负责扣动扳机的确实是潘隽亨的儿子潘志昂,但枪,很可能是英国人递过来的。
这盘棋里,富商从来都不只是猎物的角色。他们是资本游戏的秩序制定者,是用黑、用白、用权力打通一切的玩家。而当他们开始被反噬,甚至命丧黄泉时,我们才能看到真正的底色——在那个一切皆可交易的年代,权力归根结底也只是一种更昂贵的交易品。在历史来看,潘隽亨当时所做的抉择显然是正确而富有远见的。然而他去世之后,潘家必然落到行事不择手段且缺乏政治敏感度的潘志昂手里,潘家走向落寞是大势所趋。此外黄嘉辉死前已经引入的英国势力,让Victoria计划也早已不再单纯——这么一想,《寒战2》第所揭晓的冲锋车事件背后暴露的警队通讯系统的漏洞,是不是也就完全对上了呢~

警队世家——李氏父子历史上的真实投影
影片中多次提到的一个头衔,“首位华人最高警司”,在历史上确有其人,叫做李君夏。他是香港警队成立150多年来的首位华人警务处处长。在当时英治背景下的香港,能做到警队“一哥”极不容易,所以他的“登顶”被视为整个警队的骄傲。
不管是从姓氏上看,还是经历上看,先后担任警队高层的李文彬父子,显然和这个人物多少有些关系。而在真实历史中,李君夏也确实曾经深入介入一宗震惊全港的绑架案——1996年李嘉诚之子李泽钜被绑架案。当时已经退休的李君夏已加入李嘉诚的企业负责安保,并在李泽钜被绑架的危急时刻,他从专业角度提供了关键建议,协助家属快速而安全的解救了人质。

在《寒战1994》的设定中,作为前任警司,李树堂不仅是李文彬的父亲,也是他在警队的根基和人脉。从影片的大量细节来看,李树堂显然是一位典型的“旧时代”警察。黑白两道通吃,八面玲珑,手段圆滑。李文彬和他相比,俨然是一位毛头小子般的存在。不过讽刺的是,在《寒战》前两部的剧情对比当中,李文彬和对于各种人情世故完全免疫的刘杰辉相比,似乎又成了一位典型的旧时代警察。
李文彬不是贪警,但很多时候也是因为他身上的“旧时代习性”,让他天然地成了新时代的矛盾焦点。这是电影从警匪动作片升华为社会心理剧的证明。在这三位警察的作风变化与对比当中,我们其实能看到香港从混乱走向清明,从人治走向法治的艰难历程。而把这三代警察的命运叠加起来看,这不仅是警队的进化,更是一座城市在寻找自我秩序的过程中,必然要经历的阵痛。
老丸——风雨动荡中的黑社会
90年代香港黑社会的位置,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种畸形但被默许的“地下权力中介”。它游走在商人、警察和底层社会之间,扮演着一个极度危险又似乎“不可或缺”的角色。
《寒战1994》中的黑社会团伙叫做老丸。我注意到,和其他黑社会团伙不同的是,这个黑社会团伙的水上势力似乎相当强。体现在绑架案发生之后,人质的藏匿地点在海上。他们对码头/船只都有很强的掌控力。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点,他们拜天后,也就是海神。
在真实历史当中,“海盗”发源而起的黑社会,确实是香港黑社会团伙的一个重要派系。19世纪的华南沿海,海盗活动十分猖獗,香港更是当时的海盗枢纽之一。这些海盗上岸后,把船上的暴力手段和组织形式带到了岸上。他们很容易转为收取保护费、控制码头搬运等行当,从而演变成早期的黑帮。
别人拜关公,“老丸”拜天后,这也呼应了它跟海盗的渊源,毕竟水上人都信天后娘娘。
《寒战1994》选择用“海盗后裔”来定义“老丸”,确实是找到了香港黑社会最原始的文化基因。这比直接照搬“新义安”、“和胜和”等近代社团的名字要高明,更能拍出90年代那个草莽江湖的蛮荒感和历史纵深。

在《寒战1994》的叙事里,黑社会“老丸”之所以有分量,正是因为它处在了警方即将失去灰色权谋、富豪开始直面赤裸暴力的那个历史夹缝里。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香港在暴富狂奔的年代中,法治的慢半拍:这里既有普通人不敢碰的邪恶,也有商人不屑沾的凶悍,还有警察管不完的江湖。它是一个被时代默许的、解决麻烦的“麻烦本身”。
还有一个很有趣的点就是,在算计人心利益至上的富商/警队/政治部/英国人的对比之下,老丸所代表的黑社会,甚至是里面最讲情义最诚信的一群人。至少在这部电影里,他们老老实实收钱干事,懂得知恩图报,说出的话都做到,给的信息都是真的,这种对比真是讽刺。
尤其阮若兰这位英姿飒爽的黑社会老大,让人眼前一亮,期待她接下来有更多的发挥。
新旧交替之际,香港警队的身份焦虑
1994年的香港警队,正经历着回归前夕的集体焦虑。港英政府即将撤离,一个未知的时代即将来临,警队内部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份与出路。影片当中有一个情节,英方势力直接了当地问蔡元祺和李文彬,“你能在1997年之后,继续维护我们英国的利益吗?”
这个情节并非空穴来风。英国人离开香港从来不是心甘情愿。历史上港英政府在撤离前,确实试图在核心部门“埋下棋子”以图保留影响力。电影里的权斗,就是在这个充满政治算计的框架下展开的。谁也不知道几年后是谁说了算。一朝天子一朝臣,在这种情况下,警队内部自然人心浮动。
李文彬的困境,是这种焦虑最集中的体现。刚刚经历大案的青年李文彬,还在学习如何像父亲李树堂一样“黑白通吃”、用个人权威摆平麻烦。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套生存法则即将过期。他所信奉的“非常时期用非常方法”,在20年后被更年轻的刘杰辉用“程序正义”彻底打败。
而蔡元祺,则是这种焦虑最极端的变体。他不甘心交出权力,试图在1997年之后继续充当某些势力的代理人。他的疯狂,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或一个体系的身份,完全建立在旧秩序之上时,面对变革,就只剩下恐惧和反扑。
这种从“适应不良”到“疯狂反扑”的焦虑光谱,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李文彬最终没有成为蔡元祺——他虽然背负着旧时代的印记,却从未放弃对正义的信念。他承受着从人治到法治的阵痛,却没有在阵痛中沉沦。而《寒战》系列最动人的地方,也正在于此:它不是简单地批判旧时代,而是尊重了那些在时代夹缝中,艰难地完成自我蜕变的警察。

在《1994》中我们还会看到,《寒战》前两部中里李文彬对刘杰辉说的“警察最大的公敌,从来都是自己人”,原来根源在这里,是1994年蔡元祺教给他的。而蔡元祺,则是李文彬的父亲李树堂一手带出来的。一句警世恒言,穿过三代警察的命运,最终应验在它的传授者身上。这种宿命感,正是《寒战》系列作为社会心理剧最深沉的底色。
“现在一哥和二哥在斗法,无论谁赢,李文彬都会被牺牲。”
——在《寒战》前两部中,我们早已见识过李文彬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能力。他不是天生复杂,而是时代逼着他复杂。李文彬作为《寒战》系列的灵魂人物,可以说看《寒战》,一方面是看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一方面也是看李文彬成长史。李文彬何以成为今日之李文彬。
写在最后
《寒战》系列作为相当独具特色的政治惊悚片,其英文名cold war,暗指香港版本的冷战。而香港版本的冷战,一如世界知名的那个冷战,不仅仅是简单的政治斗争,甚至带着些许谍战片色彩,是各方意识形态与政治势力的一种暗流涌动的碰撞和较量。
帷幕刚刚拉开,棋盘已经铺好。让我们一起期待《寒战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