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星作品,少见的文学性引领型动画,而不是动画带有文学性。像吉本芭娜娜的小说,“失去双亲而寄居他人屋檐下”让人想起《厨房》,而“长睡眠用以消化悲伤”则让人想起《白河夜船》。让我深切地感到文字(这种媒介作为连通管)能带人从内面穿梭到不同的时间与地点,动画则能直接外化并且动态地呈现这种穿越。就像是从球体的中心或者表面去滑行。
“异国”对外是集结了与日本社会主流空气不合拍的偏离越轨者的空间,对内则指涉了两位主人公截然相反的内心感受,感到他人无法理解、沟通与抵达而孤独的朝,用故事去到另一个(安全)地方的槙生:“故事是提供隐蔽之所的友人”。“日记”作为内面书写的文体也是同样,朝敞开的日记本如同她开阔的内心,而槙生提示合上日记本则表明其内敛而深厚的性格。同样,“诚”与“真”的文体问题也出现了,母亲的日记(所嵌套的信件)究竟是内在的告白,还是一种外化的展演?进一步说,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该谜题正是本片的核心问题,也是整个追索的开始。“试图理解母亲”的追溯过程得以成立,也因为日本近代典型的家庭结构是围绕母亲建构起整个家庭关系(透明的、不经心的父亲有点类似玲音中的刻画;外婆、姐妹、孙女的三代传承),因此当母亲缺席时其重要性才体现,内外秩序都崩塌时,哀悼就成为了本片的母题,整理物品和母亲的在场都是仪式。
追索的过程使得时间性贯穿在全片中,并以或明亮或晦暗的方式出现。比如小说家槙生所强调的文法中的时与态,比如对于时间节点的阶段性明示(升入高中、暑假、周年、生日以及忌日等),还有多次出现的“当时我不明白,当我意识到xxx时,已经是很久之后了”的叙述方式,所有这些串联起了成长与记忆的关系,并且贯穿了过去、现在和未来。
在此过程中,与他人的(支持性)社会关系成为了重点描绘的对象。在家庭领域,槙生被刻画为一个认真生活、没有谎言且实际上非常善于沟通的人,如她所说是“反正怎样都要活,想要(追求自己的志向)辛苦地活下去”。本片前半的人物关系几乎是围绕她来建构的,她和朝彼此在身上看到姐姐/母亲甚至上一代女性(可能因为我们的母亲也这么做吧)的影子,同时察觉到对方与姐姐/母亲的相同与差异,“你就是太敏感”的评价可以指向指责,也可以包含担忧。
有趣的是,这一成长过程让人一直猜测其方向性是指向过去还是未来。朝所道出的帰り道が思い出せない实际上点出了本片的主题:如何(想起)回家。这一主题隐喻了奥德赛的旅途,但由于其少女的身份,又暗含着成长小说的经典构造。换言之,开篇时的朝正是站在过去与未来的分界点——现在——之上。而槙生的出现强调了这一点(她对姐姐的描述为过去完成,她对读书等日常活动则是强调持续性)并使这一点不断延长,由此产生了现时性:日常生活中不断插叙的往事不是作为背景,而是被当作正在发生的事情。比如母亲直接现身说话,对当下(也是过去)的人和事做出评价,比如日常生活中不断丝滑插入的过去,同时又用发型等细节演出去暗示这是过去。
这一漫长的哀悼旅途被反复出现的记忆不断构筑,看似打断了成长的进程,实则不断指向归家的目的地。比如初期用艾米莉的成熟来反衬朝成长的停滞,使其一直处于阈限空间。然而,随着时间流动,母亲出现的方式从实体趋向幽灵。本片后半聚焦校园领域时,朝的变化不仅在槙生敏锐的眼中和口中有所体现,也在旁逸斜出的情节及其人物中有所体现,不论是棒球社中离开的人,还是因性别不公而愤怒的理科生。这一人物弧光书写方式的精妙之处在于,他们的行动变化之所以逐渐显影,在朝的眼中变得可见,是因为她自身发生了变化。因此,在回到过去的归家的记忆旅途之中,朝渐渐走向的是现实中的未来。这种同时面向过去与未来的双重性也被她自己所书写和歌唱了出来:母亲日记书信中所期望的“朝が来る”,以及小姨所指引的どこへ行こう、どこへでも。
顺带一提,少女小说和漫画的性格不仅体现在对于少女本身的心性描绘(除了朝的明朗,还有艾米莉的沉默与回避及其背后所包含的所有东西),还体现在对于他者(男性角色)及其行动、相处模式的刻画,他们几乎是清一色的尊重女性的善良好人,总是在需要的时候现身帮助,并且会反省“男性社会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