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树》:关于空间、记忆与消失的方言

本文首发于 微信公众号【术烨集】

春树之前

中国导演张律的新片《春树》,曾在2025年入围第38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一举拿下最佳导演与最佳男演员两项大奖。

2026年,在第50届香港国际电影节的第一个周六(2026年4月4日),《春树》迎来了它在香港的第一场放映。这是该片第二次在电影节公开放映,也是剧组经历舆论风波之后的首次公开亮相。

张律出生于吉林延边,是一位朝鲜族导演。他早期多次参与国际制作,拍摄了许多以边境、离散为主题的韩语片及中朝边境华语片。

而他近年的几部作品,仍保持着对空间、记忆与语言的高度敏感,不过目光逐渐转向中国内地的城市——有以北京为主要空间的《白塔之光》,也有最近完成的两部新片:取景于成都的《春树》,与取景于峨眉山罗目古镇的《罗目的黄昏》。

《白塔之光》剧照

《罗目的黄昏》曾入围2025年第30届釜山国际电影节,并夺得该届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设立以来的首个最佳影片大奖。其中国首映则于2025年在第7届海南岛国际电影节举行。

这两部作品互为姊妹片。拍摄顺序上,《春树》在先,《罗目的黄昏》在后,而首映时间恰好倒了过来。HKIFF50特意将两部影片一同选入影迷嘉年华单元,并按拍摄时间的先后顺序排片放映。两片首次以此形式亮相,堪称影迷眼福。

2026年4月4日晚,《春树》香港首场放映,张律导演全程坐在银幕前与观众一同观看,并在映后登台交流。

本文为当晚在尖沙咀iSQUARE英皇戏院19:00场的映后交流记录,文字在不改变发言者原意的前提下进行了适度润饰,以便于阅读。文末附上特约影评人独家短评,以作思考与讨论。

主持人:张导演是我们的老朋友了。这一次他带来两部最新的作品,我们很荣幸能邀请他到香港来跟各位观众见面。接下来请张律导演跟大家聊一聊这两部电影的关系,以及影片的内容。有请张律导演。

张律(导演):

谢谢大家,把一个悲伤的电影看完。

主持人:

好,现在我们开放观众提问。

猫的视角

观众1:

导演您好。虽然您说这是一部悲伤的电影,但这是我今天看的第三场,也是唯一一场没睡着的。我很喜欢这种调调。

我有个问题:电影里出现了三段猫的主观镜头。从技术上讲,这是怎么拍的?是把摄影机架在猫身上拍的吗?另外,从艺术上讲,为什么要这样拍?这几个镜头想表达什么?谢谢。

张律:

其实电影一开始出现猫,是我们导演组的年轻人提议的。现在年轻人养猫特别多,我上一部《白塔之光》里也出现了猫,他们问要不要再出现一只,我觉得也挺好玩,就答应了。答应以后可麻烦透了,拍起来很难的。

摄影机不是架在猫身上——摄影师就是用手提着摄影机,模拟猫的视角来拍的。

自然的幽默

观众2:

导演您好。这部电影从首映到现在大概有小半年了。我想问问您,刚刚您跟我们一起又看了一遍,从第一次在东京放映到今天在香港放映,再看一遍有什么不同的感受?尤其是刚才现场观众反应挺热烈的,其中有一些笑点——是您拍摄的时候就预设好的,还是放映以后才发现大家觉得这些地方好笑,算是意外的收获?想请您随便谈谈,谢谢。

张律:

我今天来看这一场,是因为在东京放映的时候,那个放映厅不是专业影厅,是一个大剧院,画面比例都不太对,银幕远到连字幕都看不见,所以我想来看看,在正常影院里这片子是什么样子的。

在东京的时候,还是日本观众居多,他们比较礼貌、安静。

但是有一些华人观众,我看到他们还是笑了。当然,拍的时候、做准备的时候,我们并不会刻意往让观众笑的方向去努力。只是人物的情境设定成那样,自然会有人觉得好笑。我并不是一上来就去找那个笑点的。

留住空间

观众3:

导演你好。我觉得这个电影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是一部“脱力喜剧”(脱力喜剧,脱力コメディ:日式冷幽默喜剧,以平淡荒诞、反高潮情节制造松弛冷笑点)。我想问,您是一开始就想拍这样一个故事、呈现这样一种效果,还是在拍摄过程中,电影慢慢走向了这个方向?

张律:

其实这个片子几乎没有准备时间,没有完整的剧本,只有一个大纲。怎么回事呢?我的上一部片子也是峨影厂投的,他们是出品方。我特别喜欢他们那个老厂区,去的时候峨影厂的领导跟我说,这地方马上就要拆了,要盖新楼。我说什么时候拆?他说,马上拆。我就说,你给我两个月时间,我把你们这个地方记录下来。哎,他还真同意了。

同意之后,我们就很匆忙地准备、开拍。拍了没几天,停车场那边已经动工了。一动工就不好拍了,可那个停车场我又必须拍,就又去找领导商量,能不能稍微缓一缓。领导还挺照顾,整个拍摄总算顺利完成了。

电影其实是留住我们记忆的一种方式。小说、诗歌当然也是,但电影尤其依赖那个具体的空间。空间没有了,记忆就没处安放。拍完了,之后他们该拆就拆——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看见自己

观众4:

导演你好,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张老师在峨影厂那个废楼里走的时候,有一个镜头从第三人称转换成了第一人称,然后拍到她在椅子上睡觉。转换之后那个第一人称视角,是代表谁的视角?因为镜头里出现了走路的高跟鞋声音。

第二个问题是,这部电影大量讨论了语言——从方言到普通话,还有一位书店老板是不说话的。您觉得语言对于电影、对于演员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律:

张老师这个角色,设定上她是生病的。在这种状态下,她的视觉或听觉就会出现变化。电影里椿树也有一次看到了她自己。人有时候,尤其在寻找什么东西的时候,自己的影子、残像还是会留下来。

再说演员这个职业,她的第一人称、第三人称其实一直在变,这是职业特性带来的。

消失的方言

主持人:

第一个问题已经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是关于语言。

张律:

语言这个问题,可能是大家都要面对的。非常可惜的是,很多很多方言正在消失。推广普通话是对的,沟通起来方便。但是就像电影里张老师说的,“十四亿人都要听懂”——她说那是大道理。其实很多时候,大道理造成的灾难是非常深重的。

好的大道理,应该容纳很多小道理,而不是把所有小道理都去掉。只剩下一个大道理的时候,我们的语言、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社会,多少会出问题。

语言在我们生活里,从某种意义上是最重要的事。比方说,一个成都人用普通话说话时的表情,和用成都话说话时的表情,是不一样的。各地的人用自己家乡的语言说话,表情是非常丰富的。如果大家都只说普通话,表情会很单调。

空间与人

观众5:

导演您好。从《福冈》到《白塔之光》,再到这部电影,城市空间都是故事里非常重要的元素,甚至像一个角色。我很好奇,您在构思故事的时候,是先有故事再挑选城市背景,还是由城市背景启发而引出故事?第二个问题是,您是怎么处理城市空间和人物之间关系的?

张律:

每个导演拍电影的出发点可能都不一样。有的导演从人物出发,有的从故事出发。我呢,想拍一部电影的契机,从来不是人物和故事,而是某个空间先吸引我。

我被一个空间打动以后,才会慢慢去想:这里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个人又有什么样的朋友、什么样的家人?有了人物,他们的故事自然就会在那个空间里生长出来。到现在为止,我还不会从一个人物或一个故事出发去拍电影。

这可能是我的习惯。对我来说,一个空间能把我的情绪和情感安放下来,并且还能在里面流动,我就会去拍。没有什么对错,只是各人的习惯。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们过去有句话叫“人定胜天”,这个精神很好,但其实是胜不了天的。人反而受环境支配,甚至是绝对支配。什么样的地方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空间滋生什么样的爱恨情仇。

我看电影的时候,如果我不相信那部电影,往往是因为我不相信电影里的空间——那个空间里的人,他受到空间影响的方式如果不对,我就不相信了。

废弃与相遇

观众6:

谢谢导演。我顺着刚才那位观众的提问想问一下,您在《春树》和《罗目的黄昏》里都有一个很重要的庭院围合式场景——有阳光的废弃中庭,植物茂盛,人物在里面游走,既与空间隔离,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部片子里还扩展到了刘家琨设计的西村大院,有一个镜头拉远,呈现出一个更宏大的城市围合感。想听听您对这些场景的感受。

张律:

那些废弃的建筑空间,无论是《春树》还是《罗目的黄昏》,我要拍的恰恰是那些正在消失的地方。峨影厂是人为要拆除的;《罗目的黄昏》里那个古镇则是从周代就有人居住,有三千年历史了。很多房子因为年年的洪水废弃了,又没有钱修复。那本来就是那么一个空间。

我可能对这些废弃的、即将消失的空间有一种依恋。那些空间里什么事都发生过,现在空了、废弃了。人去楼空,看上去是没了,但很多痕迹其实还在空间里,只是看我们怎么去寻找。

再说那个大的建筑——西村大院。刘家琨帮了我很多忙,我们的器材都放在他的建筑事务所里。我也请他演了一个不说话的角色。要搁现在,我可能就不拍了,他现在得了奖,有名了。我拍的时候他还没得奖,我说既然你帮了这么多忙,我就把你的建筑整个拍一下——当然,这是开玩笑。

我很喜欢刘家琨的建筑,有烟火气,又很抽象。他说西村大院的灵感来自火锅,但他不说,别人可能想不到。我们围坐在火锅前,从比例上看桌子是小的,但比一般的饭桌还是大,所以我估计他是从那受到启发。这个建筑很大,你走进去会发现,从楼道拐角到广场,各个楼层之间,人和人是可以相遇的。那种相遇的距离很有意思。相比之下,高楼里电梯间的相遇很狭隘,对情感的扩展是不利的。而他的建筑考虑到了现代都市里人与人的空间关系。

电影里那个咖啡馆也是他工作室做的。当时拍的时候,咖啡馆完全没有客人,他很发愁,问我电影什么时候放,想靠这个带带人气。后来他得了奖,我跟他说,人算不如天算。说不定电影放了以后,国内建筑系的学生们会来看,观众也许还能多一点。

主持人:

好,谢谢大家。时间已经到了,不好意思。但我觉得今天的交流非常好,问题问得好,导演也回答得很精彩。谢谢各位观众,谢谢张律导演。

映后交流在一片掌声中结束。

散场之后

术烨

私以为,这部比《罗目的黄昏》更好。

本以为会是一部冷感疏离的作品,没想到竟是一部饶有趣味的元电影。那些信手拈来的影迷梗,轻轻一抛,便引得满场哄堂。

情感层面,女主因不会说方言而陷入一种具体的迷茫——事业停摆,身份悬置,由此牵引出对过往的回望,甚至是对系统的轻声质疑。“为了拥抱大家而舍弃小我”,既是传播中的无奈,也是一种根植于系统的文化霸凌。

峨影厂那座即将拆除的老厂房,仿佛旧日权威坍塌后的遗迹;而那位曾反复强调“演员只能说普通话”的老师,自己也患上了记忆消退的病症。

曾经,演员苦练普通话,是为了让电影抵达更远的远方;如今,电影却为了逼近某种“真实”,开始流行说着蹩脚的方言。片中反复出现的西南官话,便是这一困境的集中投射。英文片名直译便是“母语”。

整部电影借一位演员闲散的、游走的视角,道出诸多系统性的叩问,却不尖锐、不声张,只似一段闲语,轻轻拿起,淡淡感受,再悄悄放下。

熱煙帶雲

非常偏爱。本片完全可以视作一张极具在地性的成都“文青漫步地图”。影片取景落脚诸多成都实地,创作缘起则是峨眉电影制片厂的改建计划——借空间的消逝与更迭牵引人物命运,贯穿张律一贯的乡愁母题。可以说,他此番将这套成熟的创作脉络成功移植到了成都语境,“故乡异客”的故事在此毫无割裂感,融合自然且贴切。

影片以方言为核心隐喻,铺展身份与故土的拉扯。方言的疏离、失语与存续,层层映照故乡流变、身份漂泊与寻根困境。调度与空间漫游之间,峨影厂(乃至成都)被化作一个巨大的剧场。全片节奏松弛轻盈,穿插着生活化的插科打诨与细碎幽默。金棕榈小区、西村大院、白夜、玉林颂等地标细节皆真实可考——“艺术要在活的现场里”,张律的创作好像很轻松就能从这样的日常细节里生长出来。

怀念成都。

---完---

文案:术烨、熱煙帶雲

编辑、排版:术烨

图片:术烨、网络

审核:术烨、文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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